Lisette Zhang

懒癌,中二癌,已弃疗。

“祝所有向生者好运。”

梦境内外

我是在打水时产生那种感觉的。

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。我疲惫地叹了口气,听着开水机运作的轰鸣,热水带着腾腾的白气奔入塑料脸盆中,激起一点泡沫,又在我拔出取水卡后迅速消散。

很安静。

我端着热水走向盥洗池,看见白瓷砖贴在池底、池壁反射着不同方向的柔亮白光。偌大的盥洗室只有我一人。所有的灯都开着,一只一只圆圆的节能灯,柔和的白光充满整个空间,并不昏暗。我打开一只水龙头,让冷水涌入盆里中和过高的温度。把毛巾泡进去,我抬头看着镜子,镜中脸庞昏暗而疲倦地回望我。

连风声都没有。

深夜的寂静总是具有不可触摸的魄力,令人耳鸣,使肠胃不舒服地蠕动,让大脑更敏感、心脏更压抑,宛如堵在摇过的汽水瓶口,深层的压力自下而上逼迫着神经。我抹了把脸,试图从那诡异的感觉里脱身,一定是太静了,使人禁不住地胡思乱想。

这所大学多是本市的学生,今天是周六,很多人都回家了,而我是从外地来到这个城市的。我的室友们,一个回家了,另一个与男友外出了,刚刚她发来短信问我晚安,说因夜已深今晚不会回来。没错,已经是深夜了,虽然我不是这层宿舍唯一的留校生,但现在仅我一人呆在公共盥洗室并不让人惊奇。随意地想着便已洗漱完毕,我拿着东西踏入走廊,两侧墙上一扇扇宿舍门紧闭,门里想必都早已熄灯了。白晃晃的节能灯光悬在笔直空荡的走廊,豁亮,却如寂静般压得人无法呼吸,大概因为是深夜,空旷的环境总给人一种世上只有我一人的错觉。该死,那种感觉又来了。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虚掩的门,进屋,反手锁门,台灯在属于我的桌子上洒出一片亮光,并不理会宿舍的另半基本浸在夜的浓墨里。

直到关了灯,爬上床铺,安置好疲累的身躯,我瞪着一室无法被透窗的走廊灯光照透的黑暗,依然无法将思绪就这么消弭在地球另一半的阴影中。你很累了,我告诉自己,快睡觉。我甚至没费心去定闹钟,反正明天是周末,睡到几点算几点。但我一向是放任思维的,那个想法在刻意压制下反而愈演愈烈,话说回来,为什么我要压抑这个想法呢?我脑子里可从不缺荒诞的念头不是吗?

于是我忽略了毫无根据的畏惧感,给那个荒诞想法腾出了运行空间。我的思想常常带给我一些荒谬而可笑的方向,而基本上,我对朝那边走走都乐此不疲。就比如现在这个:说不定,世上确实只剩下我一人,其他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虚幻,按照既定的剧本表演;或者,其实我自己就是虚幻中的一员,遵循着定好的轨迹却毫不知情,但这世界是为谁而造的呢?我意识到这点会不会出乎安排者预料?谁是安排者?又是何故这么安排呢?我好笑地发现再往这个方向走,我怕是别想睡觉了,不过,在黑暗与寂静温柔的包裹下,放纵一番胡思乱想又何妨?反正一觉醒来即会忘却,明天还是可以睡懒觉的周末呢!那么,重新想下去:庄周梦蝶,蝶变庄周,究竟哪方才是虚幻呢?在梦中不知在做梦,说明在虚幻中时并不自知,那么该怎么界定现实与虚幻?如果这个世界其实是早已排好的戏剧,剧本是握在谁的手里?我们的生活会不会只是在重复发生过的事呢?可又是为什么呀?问题越来越多,我冲暗沉沉的天花板皱起眉头,不知不觉沉入了迟来的睡梦中。

 

我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气,感觉身体不情不愿地运作起来,随之而来的痛感被尚未退效的药物压抑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。虽然身体四周冷冰冰的触感让我的意识迅速清醒,但我仍闭着眼,反正我的变化有仪器监控,他们不可能注意不到。

果然,一阵杂乱的关于暂停冰冻我进程的声音后,一个柔和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:“您醒了?”

我努力发出一点声音:“我还有多少时间?”

“如果您想继续睡的话,还有一个小时;若是您想保持清醒,那还需要四十分钟。请问您的意思是?”

“我还是继续睡吧。”我咕哝着,做出显而易见的选择。

“请问还需要给您安排梦境吗?”

“麻烦了,”我说,趁自己还能发声,“给我安排十八岁以前的。”

“人生回溯”,多美妙的安乐死法。我不无讽刺地想着。对生命走到终点的病人用仪器刺激大脑,使其沉睡,而睡梦中有一个指定的人生时刻在等着,一切都按被激活的记忆重现,而病人相当于在梦境里从那个时刻开始再“活”了一次,可以重新理一遍自己的人生,直至现实中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。没有痛苦,甚至是无知无觉,病人尚沉浸梦境内自己曾经生活时便离世了。可惜,大概因为思想比较独特,十八岁以后的我总能在胡思乱想中发现端倪,继而导致我不得不痛苦地回到现实,死亡进程中断断续续醒转了三四次。剩余的时间已不多了,我现在选择的又是上大学前思想相对简单的学生时代,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醒过来了。

仪器的重新设定需要时间,在这个空隙,我允许自己作了最后的思考。刻意避开了死亡的永恒话题后,我那即将停机的大脑忆起了年轻时自己的想法,所有那些荒诞念头和大胆想象,关于庄子与蝴蝶绕不清的诘问。不知怎么,也许出于对死亡本能的恐惧,我居然对所处的现实生就了一丝丝怀疑,在我心里悄悄地冒出一个念头,如此荒诞不经、不切实际。我想:既然现实与虚幻本就无法确切地定义,怎么说明我目前的处境不会是又一场戏剧呢?庄子梦中认为自己是蝶,蝶也一样可以在梦中认为自己是庄子呀,真真假假,谁能说清?我所感受到的“现实”,可不可以其实是虚幻呢?

我没对这个荒谬想法进行否认或深入。我想仪器起作用了。

 

这种催命性质的铃声熟悉到我不需要大脑就能进行条件反射,前一秒尚在酣眠,下一秒便已直直弹起。同桌感到惊动就瞥了我一眼,没有停下填写古诗词空缺的手。我瞄了瞄躺在桌角的表,夸张地感叹了一声:“课间十分钟,掐头去尾五分钟,我竟然还是睡着了!”

同桌简单地嗯了一声。我不死心地继续利用预备铃与上课铃间隙的时间缠着她说话:“不止睡着,我还做梦啦!”我回想着,但梦就是这种东西,经历时清晰完整,回忆时破碎模糊,“好像一个是我上了大学,还有一个我在医院……怎么样?五分钟能做俩梦!”

同桌的反应依然只是冷淡地哦了一声。教室门口已经能看到语文老师步伐矫健的身影了,她抓紧时间填上待会儿需要的复习资料上最后几个空白:“‘望帝春心托杜鹃’前一句是啥?”

“‘庄生晓梦迷蝴蝶’。”我心不在焉地答,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感电流般窜过全身。你知道的,有时候某个场景、某个动作或某句话就会带给人这种感觉,就如曾经经历过一样,而现在的重复唤起了身体的记忆,而由于感觉太迅速,想要忆起何时何处经历过相同的情景相当困难。但对于我,追溯这种感觉有时会成功,而且往往会回溯到曾做过的梦境,难道是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?我耸耸肩,告诫自己已经高三了,接着收起了奇思妙想,抽出语文书端端正正摆上了桌面。

老师跨上了讲台,我遵照课堂礼仪和同学们一并站起了身。

 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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